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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担心

        ●张引娣

        正在伏案翻看病历的我,猛然听到钟声响起,马上关好电脑,站起身脱掉白大褂,朝外边走去。

        糟了,怎么又忘记了时间,还说没有病人的话就早早回去。现在自己开小诊所,比较自由,人多了,加班加点,人少了,可以开个小差。

        我顾不上欣赏路边的风景,尽可能加快脚步。也不知今早的饭菜被热了几遍,我不是心疼那点电费,也不是嫌饭菜热得变味,而是担心八十六岁的母亲又站在窗前等我。

        母亲有我们姐弟七个孩子,父亲在三十年前就撒手人寰了。母亲一人帮着我们带大孩子,眼看孙儿们一个个长高上学、离家工作,又组成小家,自己却被岁月风干成一个形单影只的老人。两个哥哥已漂到都市带他们的孙儿去了,姐姐们也慢慢升级为奶奶。就我最小,也将进入知天命之年,孩子上了大学,算是最轻松的一个。我一再让母亲搬到县城与我同住,这也是哥哥姐姐们的意思。母亲总是摇头,一个人守在老家。

        今年,妻子因为工作需要,下乡去了。我说她再不管我,我就要喝西北风了。母亲看到她的老幺儿子没人做饭,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老家。给母亲收拾好屋子,叮嘱了一通,我长舒一口气,看她小心翼翼地坐到沙发上,两只枯瘦的手放在膝盖上,两眼茫然地看着一切,我感到一阵心酸。

        第二天,我一回家,母亲就站在门口,像个做了错事的孩子,又委屈又焦急地说:“你没有给我教锅咋用,我没有做饭,光是切了菜。”“没事,咱娘俩的饭,不用你动手,看你儿子给你二十分钟整好。”

        母亲跟在我后面,我摆摆手说:“不用,妈,你去坐着,吃个现成饭。”

        “我一辈子给别人做饭,从没懒得不做饭。”母亲生气了,“你不要我给你做,我就回去。等了一早晨,就是不知道该按哪一个疙瘩,你还不让我看。”

        我心中一愣,仿佛看到母亲踮着小脚,搓着双手,在厨房左看看右瞅瞅,摸摸红色的疙瘩,动动绿色的按钮,始终不敢下手。我勤劳能干的母亲,屋里屋外,风里雨里,何曾惧怕过?老屋墙上的“三八红旗手”,可是实至名归,如今却被岁月淘刷得畏手畏脚。我的眼眶有点酸,忙说:“你看,这个电饭锅很好用……”我边做边说。

        就这样,八十六岁的母亲又给我做起饭来。也不知她的记性咋那么好,还清楚地记得我爱吃啥。给我蒸麦饭、擀面条、拌面辣子……妻子周日回来,起床时,母亲已经做好了饭。我们给她说,妻子在家不用她做,她说:“没事,早都醒了,睡得腰疼,你们忙你们的,我能做饭。”

        妻子私下里让我跟母亲说,馏馒头少倒一些水,只放俩三个馒头,一大锅水“咕嘟咕嘟”半天烧不开;做饭不用太早,不然做熟了,一会儿凉了又去热,人回不来,饭又冷了。第一条我觉得无所谓,就是多点水多点电,按母亲的习惯就成。第二条确实太麻烦,就像昨天,母亲烧好稀饭,舀到碗里等我。不一会儿,她一摸,凉了,就往锅里倒水,又把稀饭搭上加热。我没有回家,她就不停加热,也不知热了几次。

        “妈,以后十一点再开始做饭。以前我们两人上班,都是回来再做,等一等就行。”

        “这哪行,我一辈子再忙,都只让饭等人,从来不让人等饭,何况现在只做饭了。”唉,伺候了一家老小的母亲坚守她“饭等人”的原则。

        这不,走出诊所的我,恨不得生对翅膀飞起来,生怕母亲再去热饭,担心她在窗前等得太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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